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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頑石取每滴甜

——高爾泰《尋找家園》讀后感

2019-10-14 14:40 婁底新聞網 鄧雙飛

尋找家園是近年看得最有感觸的一本書,是高爾泰先生的一本自傳文集,時間跨度達半個世紀之久,從抗日戰爭、解放戰爭到解放初期的百家爭鳴、百花齊放的時代。空間上,從孩提時代的美好故鄉,到西北,到香港,到美國,到新加坡。身為夾邊溝勞改的幸存者,如此下筆冷靜,感情深沉,讓人忍不住想一直隨著他走,山窮水盡也好,劫后余生也是。荒蕪歲月里個體思考的艱難與珍貴,心中仿佛被壓了一塊石頭,質地綿密,沉甸甸的像不容于他人的秘密。

在這本書里,高爾泰以“自己”在打量世界,以切身體驗去寫作,但更大的可貴是,他跳出了“他自己”去寫,并不熱衷身體力行,要將自身所受苦難以私人直白的方式一一展現。有時候更像是旁觀者,抽離在外,語氣平淡,會將自己隱藏在某個人物、某一段風景背后只悄悄探出淡淡的影像。但全程并無疏離感。我想起他少年之時,一意孤行在蘇州求學,路程遙遠,黃昏時分在石臼湖上航行,千里水天一色,上下是新月。回首來路,落日殷紅。他靠著舷窗,想家想得厲害,不知自己一離家就想回家,更不知道的是從此漂泊天涯,欲歸無計,萬里西風瀚海沙,感同身受,于心戚戚。

很多時候,他在討論孤獨與學習。他懷疑自己,關于字宙、生命、歷史、科學、宗教和人類世界的現狀,都所知甚微,怎能還這么自信?但又想,正因為無知,所以需要學習,不能拜倒在某個終極真理的腳下,放棄自由探索和選擇信仰的權利。孜孜不倦,終身不忘思索。那個瘋狂的時代,每個人面目模糊地只求生存,昔日的大表演家可以為了一個饅頭不顧顏面下跪,昨日尚是友善的同行者,今日將你親手推上審判臺,他什么都明白,但并不完全無望。最屈辱的歲月里,他一直冒著生命風險不斷寫人的價值,寫人的異化和復歸,寫美的追求與人的解放,毫無安全感,但有一種復活的喜悅。他說,文革中這些文章全部失去,但我無悔,因為寫作它們,我已經生活過了。猶記他那時在沙漠里挖排堿溝,為了不餓死,獨自一人一夜狂奔摘沙棗,險些遇難。直面死亡的恐慌到底如何,他并未筆墨多著。在他心里,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,他發覺居然能自己掌握自己,幸福像琴弦上跳出幾個音符,一降叮叮咚咚。月冷龍沙,星垂大荒,一個自由人,在追趕監獄。

尋找家園里,很多次可以感受到時間的硬度,抵住前行的腳步,有著兵戈迫面的冷意。白天看不到蔚藍的天,晚上看不到清亮的星,窗外是高樓,沒有地平線,沒有一株雨打風吹可以聽著入睡的樹,而荒蕪歲月里那些沉默不語的溫情緩慢悠長,唯有悄悄記住。我喜歡他寫的辛安亭先生,飽經滄桑,目光依然清澈明凈。一生與世無爭,日日閉門讀書,經史子集,如數家珍。所著六十多本書全是教育學著作和普及讀物,作品深入淺出,這不僅是一種本領,也是一種襟懷。

通讀全書,無人不佩服高先生追求獨立思考的勇氣和毅力,這股子勁仿佛天生,近似本能,即使到死亦不肯有半分放棄,他追求獨立思考的信念如同宗教信仰般堅固,更難能可貴的是,在那個艱苦時代,他能做到身體力行,時時散發著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和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”的決絕。關于文筆,北島曾評論說,常常驚訝于其文筆之好,靈氣飛揚,五彩繽紛。寫他在江南的童年生活,像傳統的年畫那樣鮮活、明艷,仿佛一伸手,就可以觸摸得到。繪畫出身、在美學上自成一家的高先生,有用畫面講故事的特殊技能,于是那些晦澀的經歷,變成了清晰如畫的場景,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發脾氣,有人鐵青著臉,就像看未經剪輯的片子,《活著為了講述》一書中有特別妥帖的話,適合給這本書,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,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,我們為了講述而在記憶中重現的日子。

過眼云煙里兜兜且轉轉,從頑石取每滴甜,死心塌地千洗百煉,煉石去補青天。只盼望前路漫長,渡日月,穿山水,宇宙溫暖安靜,有花開。

責任編輯:袁潤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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